幸福大抵是這樣吧,依偎在一個男人懷裡看曇花一現,看雲卷雲舒。無關金錢與容貌,或者其他。

現在時興給自己身邊的東西取名字。譬如頭發叫小黑哥,拖鞋叫二丫。既時尚又幽默。我給一盆花取名字叫可愛。

你見過的。曇花。

但可愛不住我家。它的戶口上標著戶主李卓爾。而我叫蘇一,不是蘇三也不是蘇武。所以大家不必為我的命運發愁。我過著挺富裕的小康生活,惟一不順心的就是畢業兩年都沒找到工作。

關於李卓爾和蘇一,少年時有過一段青梅竹馬的歲月。但青春期各自奔忙,且都到了對異性羞怯的年齡,所以成勞燕分飛之勢。

少年時我家與李家同住在北京城後河沿一帶。現在早已改了名叫後海。

我跟他自然沒少了上河裡撈小魚,要不就在河邊過家家。我裝著咳嗽兩聲,拖長了音調說,李大夫,腰酸背痛還咳嗽。於是李卓爾學著他媽的樣子包一包河沙給我,還正而八經的囑咐,一次一粒,一天三次。當然了,大夫是要換著做的。我也沒少給他抓河沙。

反正我的兒童時代過得挺有滋味,沒人逼我念書也沒人怕我闖禍。而李卓爾不同,他爸是大學裡的教師,媽是醫生,都是知識分子。所以他們讓李卓爾四歲就背“君住長江頭,我住長江尾,日日思君不見君,共飲長江水”。

很快就沒人和我玩游戲,或是教我念詩了。因為李卓爾一家移民去了新西蘭。那時候,出國還是個很新鮮的玩意,移民更了不得。

我上大四時。李卓爾竟然回來了。

他找到我家時。我通過貓眼盯著門外那個人,看半天不認識。

我問我爸,送報紙的都穿制服嗎。

我爸說你那邊去,我看看。

然後他打開門,李卓爾彬彬有禮的喊了一聲蘇叔叔。

我才通過我爸長長的哦,看見卓爾回來了,知道了眼前這個儒雅青年原來是李卓爾。李卓爾比我要強。至少他能在一個軟件公司謀到個職位。而我畢業兩年了還只是個手工藝品攤主。

別誤會,我不是大街小巷擺地攤的。我在女人街裡租了攤位,賣手工藝品。像西藏的喇嘛佛珠,愛爾蘭的口琴,景德鎮的瓷器。但是別小看這些東西。它們都是舊的,但貨真價實。

我每三天必去一次古玩交易市場,那裡有各地乃至各國的人現出寶貝。你不必擔心我的眼光和識別能力。我大學裡學的是考古。

如果買回去的東西有問題,盡可以找我來退貨。我的鋪位很顯眼,其他人家門楣上寫著女人街XX號,而我的是刻著琉璃仙。

從開張那一天起到現在,從來沒有人來退貨。很多老客戶是固定時間來淘金的。我和他們有時是相互交換東西的。譬如可愛,可愛是我用一只藏銀雕有秘咒的鐲子換來的。

它的主人是個西班牙女人。叫SUSAN。我們有很好的交情。她要回國了。所以把可愛換給了我。SUSAN懷抱著一盆綠色植物跑到我的攤前,用蹩腳的中文大呼,蘇,我要回國了,可是它還沒有開花。眼神淒涼得讓我不得不問,SUSAN,它是……曇花。SUSAN吃力念出這兩個字時,我看到它單薄的綠色小葉子在風裡搖搖晃晃,脆弱得不堪一擊。只是這樣一盆小植物,就會敏感地知曉自己將要被棄的命運。

我心惻然。拍拍手,好,SUSAN,你選一件東西,來跟我交換這盆曇花。

我當時答應養可愛是冒著很大風險的。因為花朵,尤其是希奇珍貴的花朵,它是熟悉主人的,並不是誰養都能夠健康成長。一株正在花期的君子蘭,隨著主人的去世而很快凋零枯萎。花朵殉情,已經不是奇聞。

一天下大雨,我把可愛從樓道抱到門口,直起腰時看見李卓爾。他拎著雨傘,還滴答著水。鞋幫上是被雨水濺的濕跡。

他看見昏暗光線中的我愣了一下。樓道的采光不好,又是陰天,還有李卓爾是近視。

他先低頭,然後托托眼鏡說。

你怎麼沒上班呢?

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工作。那你怎麼沒上班?我反問他。

我來找你有點事。

我瞪著眼睛,你,找我?還有事?

他在昏暗裡咧嘴樂了。干嗎,我不能找你有事啊。

我把門打開讓他進屋裡。他猶豫半天才脫了鞋。我眼尖,一眼就看到他左腳襪子大腳趾上的破洞。男人,不管是金領老板還是流著臭汗的工人,生活中都是需要照顧的孩子。

干嗎李卓爾?我扔了罐可樂給他。如果沒記錯,可樂是李卓爾的最愛。

他把左腳的拖鞋掛在腳尖上,這樣不至於讓那個洞太顯山露水。

他指指可愛。口氣新奇興奮。

這是曇花。

嗯。我點頭。

它長得挺可愛。如果可以說一只荷蘭豬美麗,那麼李卓爾形容花朵可愛就一點不希奇。

我說它就叫可愛。

李卓爾又低頭。我心想,西方不是很開放嗎,怎麼留了這麼多年洋卻靦腆了。

他說,蘇一,我有個大學的同學也在北京。他回國後做古玩生意,很賺錢。他也學過考古,也喜歡古玩,他說他在古玩交易市場裡見過你,他說他還去女人街裡看過你……

我起身給可愛套了層薄塑料。李卓爾你說了一大套,道是要說明什麼呢。

我問,他想找我嗎。

李卓爾點點頭。

你的意思是讓我當他幫手,還是讓我跟他合伙?我說得坦蕩蕩。

李卓爾著急的搖頭。

不是,都不是。

我看李卓爾著急的樣子也迷惑了。

那是什麼?他看上了我店裡的什麼東西?

李卓爾愣著,然後挺壞地一笑。換我愣了。這個李卓爾一向是儒雅的,露了這麼個狡黠的笑容實屬罕見。不過笑得挺可愛。

嗯。他看上了你店裡的一樣東西。

我快速地在腦子裡搜索了一下我的寶貝,想想什麼價位的有什麼寶貝。

如果不是李卓爾。他神秘西西的說,沒錯,他是看上了你店裡的一件東西,就是店主。我是不會有機緣認識Z的。

李卓爾給我介紹了個對象。Z。跟他一起在新西蘭讀大學的成都人。做古玩生意,有錢有地位。而且Z很帥。這無疑給了我致命一擊。我不是好色,可誰不喜歡漂亮的東西呢。要不我就不養可愛了。

第一次跟Z見面。我就老老實實的被征服了。他幽雅的笑容,修長潔淨的手指。呵呵。我放掉抬得高高的架子,在飯桌上,賢淑溫柔給他倒酒。我知道他也被我迷倒了。男人女人的戀愛就是這樣簡單,稀松平常的只因為一個笑容一個動作就墜入。

Z有一棟二百多平的復式公寓。裝修得富麗堂皇。走在裡面,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在拍港台劇。他也恰到好處地從背後摟住我的腰,在我耳邊哈著暖氣輕訴。親愛的,我的宮殿在迎接最美麗的公主,如今終於等到了。

我想任何一個女人都承受不住如此的誘惑。反正我很不爭氣地融化了。

開始總是甜蜜的。眼中看的、耳中聽的都是對方的笑容和蜜語甜言。即使看見缺點,都負氣地拼命掩蓋。嘴裡還不停念叨著,遇見你真是我生命中的奇跡。其實哪裡有那麼多奇跡可遇見。Z英俊,我美麗。走在人群中我們是很登對的情人。

我跟Z戀了一年。最後有疾而終。

這裡說到了最後。最後是個致命的詞語,說明我們已經熟悉對方的每一寸肌膚,每一根發絲。曉得對方愛吃辣椒還是芥末。見過對方最尷尬的時刻和最丑惡的嘴臉。總之,沒有新奇了。

他不喜歡可愛。我就把可愛送了李卓爾。他不喜歡琉璃仙,於是我正式退休。他不喜歡的太多了,我都順著他。誰讓這年頭找個有錢有地位而且極俊美的男人不容易。可到最後,他連李卓爾都挑出了毛病。

蘇一,以後你別老往李卓爾那兒跑成嗎?

可是,可愛在那兒。

又是那盆爛花。

我拎起腳上的拖鞋摔到他腿上。

不許你說可愛是爛花。

他貓腰撿起拖鞋又摔在我身上。我看你是借著爛花的名義去找李卓爾,誰知道你們有什麼勾當……

我沖上去……

末了,他還恨恨地說,我知道你早想去找李卓爾。

我拎著箱子站在門口。

沒錯,我就是想去找他。我鼓起很大的勇氣。賭這一把了。

我抱著可愛。李卓爾在工作台上打電腦。

李卓爾,Z不喜歡可愛。

他回過頭。

寄存在我這,我喜歡。

你那麼忙,可愛需要精心的照顧,它不是死不了,隨便插在地上就能活。

你盡管放心好了。我不會怠慢你的小心肝。誰讓他是你的呢。

現在熟悉了。李卓爾偶爾會跟我開玩笑。

我說那好,我每周來看可愛兩次。周一和周四。

他問干嗎不周日?

我有點為難。周末Z是在家的,我需要陪他。

李卓爾哦了一聲。沒有再說話。轉回頭去工作。我沒有看到他的表情。

我說我每周一把定量的花肥帶來,周四再帶,你不知道它需要什麼養分。

他說好。

我說可愛不能放在強光下,但你要讓它呼吸新鮮空氣。

好。

不能給可愛澆太多水,我把水的分量分好。

好。李卓爾又回過頭。蘇一,你覺不覺得我們是在討論離婚後孩子的撫養權。

我捶了他一下。別胡扯,我在跟你說正經事。

可愛終於安置好了。這是我的一塊心頭病。可愛跟了SUSAN兩年。但沒有開過一朵花。我希望出現奇跡。哪怕它只開一朵。曇花一現我就會心滿意足。可愛被李卓爾養得挺精神。葉子油綠。每次我打開門,它會在風裡顫巍巍的抖動,好像和我打招呼。我想李卓爾那麼忙,竟然有時間,而且把可愛照顧得這麼好。

我開始給李卓爾收拾屋子,把凌亂的雜志碼起來放在書架上。不小心碰倒一個塑料瓶子,裡面的東西流到地上。天哪,這是什麼——銀灰色的細小沙土,還是整整齊齊包好的?我記得。李卓爾竟然還留著我給他的藥。已經二十年了呀。他還留著!我小心的收拾,似乎還能聞到沙土的腥味,還能聽到李卓爾操著童音說,一天三次,一次一粒。

我心裡莫名其妙湧起一絲溫柔。就像第一次從SUSAN那裡接過可愛。

可現在是我和Z的非常時期,我上次負氣出走後,雖然被他接回,可我心裡明白,矛盾不會這麼輕易化解。

深夜,李卓爾打來電話。蘇一,可愛開花了。已經綻放成花苞。

我抑制住興奮,夾著電話,取出衣服,摸著黑到了客廳。

我很快就過去,很快就過去。

可愛一個月前鑽出小的花蕾。嫩綠色米粒大小的花蕾。我每天就像等待一個未出生的嬰兒,坐立不安卻暈忽忽地幸福著。它終於開花了,在我養的第一年裡就開花了。

掛了電話,看見Z斜靠在臥室的門邊。

你去哪?

我說可愛開花了,去看看吧。我試圖用亢奮的語調感染Z。

但他卻蔑視地看我,一棵爛花至於大晚上瞎折騰嗎。再說它不是公花嗎,還能開花呢……

我知道他話裡有話,但沒時間搭理他。

曇花的花期只有四五個小時左右。短暫的絢爛。真是剎那芳華。

我和李卓爾端端正正坐在桌子前,大氣不敢出。可愛此時不光可愛,它溫柔,雅致,清馨,晶瑩。

曇花是吸取月華的花朵,所以它的花瓣潔白光潤,散發暗淡悠遠的香氣。這是其他太陽下盛放花朵無法比的。

我和李卓爾像極了小學生,托著腦袋眼睛不眨地看著。甚至花蕊,甚至花粉,我們都不忍錯過。因為它太珍貴了。一生中能有幾次見曇花一現啊。

Z把電話打到了李卓爾家裡。他要我立刻回家。

我說Z,你來看看吧,很神奇而且美麗。我不記前嫌地溫柔著。

Z提高了嗓門,蘇一,你別他媽給我轉移話題,回來。

我看見李卓爾緊張地看著我。他聽到了Z粗聲粗氣地罵我。也許他吃驚,那麼完美的Z怎麼還罵人。我沖瞪大眼睛的他嘿嘿傻笑兩聲,有什麼不可能的。Z不光罵人,還打人呢。

我也提高了聲音,Z你失心瘋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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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在那頭狠狠摔了電話。蘇一,你快回來。否則後果自負。

能有怎樣的後果呢。不過是他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沒本事。靠他養心還不塌實。

我揮揮手。Z你別說了。罵我能不能換個詞。我是沒本事,但你沒有必要每天都提醒我。後果自負是什麼意思?你想嚇我嗎?我們好聚好散。我已經為你犧牲了不少。我惟一喜歡養盆花,為了你卻要讓它寄人籬下。

我拎著皮箱走到李卓爾家樓下。

李卓爾,給可愛澆肥了嗎?我朝樓上大喊。

很快從四樓探出他戴眼鏡的腦袋。剛撒完。

他拎起我的皮箱一語不發的往樓上走。我在後面跟著。他拿了瓶礦泉水給我。

蘇一,你要想清楚,像他那樣有錢有地位的男人不多,青春只有一次……

我扔了礦泉水。一把抱住李卓爾,頭埋在他溫熱的徑窩裡。我聞到我洗干淨的白襯衣的陽光味道。

我說李卓爾,你不是說我們像是在談論離婚後孩子的撫養權嗎?那現在我們復婚吧。我的耳朵貼著他的心髒。我聽到那裡撲通撲通激動地跳躍著……

後來我問李卓爾,你干嗎還留著那些沙子呀?他紅臉,低頭,咬了半天嘴唇。我本來想回來找你的,可是……Z他先說喜歡你了。況且我什麼都沒有……

我靠在李卓爾的臂彎裡。給可愛上個戶口吧。

好。

那戶主是誰啊?

李卓爾唄。

我看見他眼鏡裡的眼睛瞇成一條縫。

生活有時就是這麼戲劇化,在結婚的前一天。我真的,真是偶然的,就在街上和Z相遇了。

Z指指我懷裡抱著的一尊小觀音像。你的生意還好嗎?

他以為我沒有他就活不了。

我說當然。我已經和李卓爾買了房子,就在你的別墅旁邊。我們要結婚了。

他有些吃驚。你不是和李卓爾……

他要說的是你不是和李卓爾是清白的,什麼關系都沒有?

我呵呵笑。

如果我們不有點關系,不是對不起你一直那麼說嘛。歡迎你屆時參加婚禮。

我抱著小觀音像回了女人街。如果你去女人街轉悠,別忘了到琉璃仙去看看,說不定能找到你想要的東西。

至少能見到一個叫蘇一的好命女人,還有機會嘗到李卓爾送的午餐盒飯。

如果你有興致,還可以到我家裡去看一盆叫可愛的曇花華麗盛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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