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在最無奈的時侯才想起她的。

北京一所大學畢業後,他毅然決然地留了下來,和許多懷夢的人一樣,跑起了人才市場。現實不是小說,沒有人來刻意設計一個溫暖的結尾。兩個月後,他只剩下鼓鼓的希望。複印完一大疊求職資料後,口袋裡就只有幾個鋼幣叮叮作響,連付一趟公車的錢都不夠了。

他很容易就想到了一句“生存還是毀滅”的話,最後終於想起了她。她是他老家一個村子裡的,在這兒一個小麵館當服務員。父母多次來信要他去看看,能照顧一下就照顧一下。他總是搪塞著,一直沒去。他認為沒有必要,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。

他找出原先的信,按著地址找到了麵館。她果然在那,還一眼就認出了他。她熱情地招呼他坐下,問他吃什麼面,他吱唔著說素面就成。她叫他“ 大學生”,他是他們村唯一一個考上北京的大學的學生,上學時鄉長還到車站送過他。連日的奔波還有飢餓,他覺得面特別的香。狼吞虎咽,一掃而光,不知不覺竟吃了兩碗,另一碗是她默默地主動放在他手邊的。他擦了擦嘴,不好意思地笑笑,他想著怎樣開口說一句話,這是他萬般無奈之時來到這後除了吃麵外的另一個重要目的。不經意地和她對視,看到的是她始終笑著的還有懷著敬意的目光。

他的臉莫明地有了一絲紅。她連聲問:“大學生,吃飽了嗎?”他忙忙地點頭,咽回了一些想法,手僵硬著朝褲袋裡伸去。這個過程很慢,她也就在幾秒鐘後一把伸過手來按住了他的手,臉上笑著說:“我知道你們大學生都是百元大鈔,別拿出來嚇我了,我可沒時間找那麼多零錢,這樣吧,你簽個字,有時間了就到這吃,到時一起給,也算照顧一下我們的生意。”他愣了一下,還是想掏,兩個鋼幣滾到了地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他更窘了,只得簽了單。

撿起鋼幣告辭出來,他突然重新鼓起了勇氣。其實一切都心知肚明,是她如故土般質樸的善良維持了他唯一還擁有的財富——自尊!

當他第30次籤上他的名字的時侯,生活終於對他張開了笑臉,一家公司接納了他。上班一個星期後,他預借了生活費,匆匆地趕著來給她還錢。他滿懷感激地遞上一張百元鈔票還給她時,她笑著說:“我就說嘛,你們都是大鈔,謝謝呀!”他的眼圈有一絲紅,說起來就是她讓他鼓起了在這個城市繼續拼搏的勇氣。他告訴了她公司的地址,還有他宿舍的樓層,要她有空一定去玩。她笑著但很肯定地點點頭。到此為止,他的心中滿是感激,但他們兩個人雖面對面,但似乎總是很遙遠。

過後他一直很忙,為夢想,為生活,幾乎每天都在宿舍裡忙到深夜。她也真地來過幾次,每次來,都是默默地看著他忙,不聲不響地給他洗完堆積的髒衣服,然後下樓為他買來夜宵,不是什麼高級的東西,多是麵條,偶爾加上兩根火腿腸。他忙得連感激的時間也沒有,只是有時不經意地想起,老鄉就是不一樣,為什麼我原先不早一點去看她?

那天他的一個設計得到公司董事會的高度肯定,得到了800元的獎勵。他很高興,自己的夢想終於在現實中開始綻放。晚上幾個同事到他這一起慶賀,恰好她也來了。得知這一消息,竟是比他們還高興,在一旁又是添水,又是削水果,聽著他們高談闊論。不知不覺夜深了,他依然興奮不已,突然說:“你們餓不餓,我讓你們嚐一種面,真的很好吃。”大家都被勾起了饞意,他得意地一指她說:“就是她們店裡的面,真的很好吃,你去買幾碗來吧。”

她很高興地答應了,轉身出了門。過了很長時間,他突然意識到,他犯了個錯誤,這可是深夜,還有,麵館早就關門了。大家也都猛醒過來,只埋怨他不該誇大其辭,害得他們都沒注意,只想吃麵。他第一次湧起了對她的牽掛。但麵條最後還是來了,是她用快餐盒和一個大塑料袋提來的。大家吃得很盡興,也許是餓了,都說香。她在一旁靜靜地笑,他卻是吃著有了不同的滋味,說不清。

過幾天后,他一直記掛著這件事。在她又一次來給他洗衣服時,他第一次推開了手頭的工作,關上了電腦。問她:“那天你是怎樣弄到的面呀?” 她不答,他逼著問,假裝要生氣。她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說:“很簡單呀,我給大師傅買了一條煙,他才答應我起來做的,我本想和老闆說我自個做,但又怕味道不正,你們那天那樣高興,不能掃了你們的興的!”他真實地湧起了一陣超乎感動的東西。他不知道自己隨口說說的話會讓她捨去半月的工資買煙,要知道,她每次到他這來,都是步行一個多小時,連車也捨不得坐的。還有,他真的很自責,其實那天他說那樣的話,帶有一種對她的施捨:你瞧,我們這群精英這樣喜歡你的面,是看得上你,這都是因為有我的原因。

他走過去拉起她說:“歇會吧,真是謝謝你了。”她還是笑著說:“不累,你才累呢,成天和那些天書樣的東西叫勁,還有,天天擺弄這些機器,我幫不上忙,我只會做這些,而且做這些事,我能做得最好,讓你省些心吧!”她搓了搓手接著說:“我在你面前總是很低,低得都看不見了,我想,我再不將一些做得好的事做好,你肯定不會再歡迎我來這玩了。”

那一刻,他有流淚的衝動。那一刻,改變了他一直抱有的人生觀。那一刻,他想說一句氾濫的話:今生你是我最愛!他過去一把擁住她,她忙忙地推開他說:“別弄髒了你,大學生。”他更緊地抱住她說:“叫我名字!”她的眼淚流了下來,倒在他的懷裡。

一年後,他們結婚了,還一起到外環看了一個在建的樓盤,一起奮鬥付首付。三年後,他們的女兒在他們付過首付的新居降生。她一直努力地工作,一直盡心盡力地照顧他,滿足他生活中的一切細節所需。有很多人不理解他們的結合有什麼幸福可言,正如他開始想的一樣,是兩個世界的人。但他一直有句話沒說出口:她是沒有顯赫的身世,也沒有多高的文憑,但她總能將他的需要當成她的需要,從而在自己能力的範圍內,做得最好。要說共同語言,這就是他們的共同語言,於愛情如此,於生活,更是如此。這世間有卑微的男女,卻沒有卑微的愛情。因為,真愛無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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